徐唯辛:从五十岁开始获得新生
南方人物周刊特约记者 林方文 发自北京
12月2日傍晚,北京的天黑得很快,今日美术馆二楼,工作人员正在把63幅2.5米×2米的黑白油画肖像从墙上取下来,其中有毛泽东,有梁思成,也有张志新和遇罗克。画像边上的浅色说明在灯光下已经看不清了。
这是“历史中国众生相:1966-1976”展览的最后一天。这些巨大肖像的作者,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徐唯辛,借着路灯坐进车里,长出了一口气:“总算平安结束了。”
如果倒退到半个月以前,这里很热闹。在事先罕见媒体报道的前提下,据策展人、文革史研究专家王明贤回忆,开幕的时候“很多人挤过来”,“话筒都差点被挤掉了”。当年叱咤风云如今已86岁的聂元梓是其中的焦点之一,同样经历过十年动乱、现在是央视名记者的陈耀文,当时还上前索要了她的签名。
1958年生人的徐唯辛,说自己根本没想到“观众反应这么热烈”。2006年的某一天,他在画室工作,耳边回响着德沃夏克的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,关于文革肖像的想法就在一瞬间击中了他。对徐唯辛来说,这是以“宗教般的热情”来和“集体的失忆对抗”。现如今回想起来,他说当时“为自己感动”,因为“终于把这个事儿承担起来了”。
明年徐唯辛就将迈入知天命之年,关于将来,他说“甚至想过一辈子就往下画,什么都不干,就画文革的肖像,数不清的人”。刚刚过去的这两个星期,他觉得是他人生的分水岭,“从现在开始,我获得了新生”。
(小标题)国家兴亡匹夫有责
徐唯辛是新疆人,生在乌鲁木齐。1974年他高一,开始学美术,三年后当上了知青,去农场劳动。他和所有的红卫兵一样,造过反,批斗过老师,剃过阴阳头,直到有一天他知道了父亲的死:与政治有关的“非自然死亡”。他说自己“一夜之间比别人懂事很多”,那时候开始就觉得“想要做一个英雄”。
他“从来不睡懒觉”,“只要醒来一分钟都不会在床上躺着”。1978年他考进西安美术学院,经常跑到在同一个城市的音乐学院去听课。当时有一批从延安考到西北大学的北京知青,什么专业都有,每周末搞小规模的派对,徐唯辛也是每周都去。“太有意思了,那个时候正是中国一次小启蒙运动,大家都在讨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。”
西方思潮涌入,他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都受到很大冲击。发现西方竟然先进得远远超出预想程度的时候,他感到“非常自卑”。当时他也希望出国,觉得“没有希望了”。但当时的签证比登天还难,他好几次都没有走成。现在说起来,徐唯辛觉得自己是“歪打正着”。
这次展览开幕的时候,他的“博友”仝小改特地从郑州赶到北京。在她的心里,徐是一个“天真单纯、热情豪爽、有梦想”的西北汉子。但1985年从偏远的西北来到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的时候,吃了很多亏,徐唯辛才发现自己“非常傻”:按照他的说法,维吾尔人很憨厚朴实,他这样的汉族人在新疆已经算是“很精明”。
直到今天,徐仍然说自己想问题的深度“超过我们这个时代很多画家”,但在做人上,他还是没什么经验,说话很随便。“我就是一个艺术家嘛。”
(小标题)“我是积极入世的”
在徐唯辛展览的隔壁,还有一个同样惹人注目的展览:“原点:星星画会回顾展”。那是文革后中国现代艺术运动的起点——和文革中的波澜壮阔摆在一起,别有意味。但在艾未未、包泡等人引发轰动的80年代,徐唯辛还只是一个仅能表达好奇却没有勇气去改变的艺术青年。一直到90年代初,他还是觉得“很彷徨”,不知道自己该画什么东西,尽管早在1987年他的《馕房》就已经拿到首届中国油画展大奖。
1997年他画成了《圣地拉萨》,从1998年的作品《酸雨》开始,他艰难地从学院派向当代艺术家转型。“体制内的都是看上面,全国美展有一个审查,一看不行就给刷掉了,在野的画家就是自由啊,很容易就能表达自己。”
看看他2000年以后的作品:《工棚》、《打工图》、《当代众生相系列——工农兵》,就大概清楚徐唯辛的兴趣所在。画矿工群体的时候,徐唯辛去下了好几次矿井,因为给家里困难的矿工捐了两万块钱,他还获得了一个“荣誉矿工证书”。比起什么“优秀教师”“获奖证书”,徐唯辛更珍视这个。
“我是积极入世的。”徐唯辛不太喜欢现在的798艺术区,原因只有一个,“他们的表达太自我,很少有深的东西在超越”。他做这些与现实密切相关的展览,是觉得艺术家虽然是画画的,但是也应该参与这个社会的进程,“让他们看看,也有这样的人在做这样的东西”。
(小标题)希望当个公共知识分子
在矿上体验生活的时候,有一天徐唯辛把自己拍下的数码照片在电脑上放大来看,结果发现灵感来了。“我说我画脸就行,我觉得我非得这么画,不这么画就不行。”在这之前,他一直找不到艺术的呈现方式。从2001年开始就关注文革题材,他甚至尝试过“脸上没五官”这种办法,“东一点西一点,反正没一点状态”。
用领袖像的尺度来画草根阶层,徐觉得这件事让他感到“很刺激”。他说,这件作品最关键的是形式。如果文革用《圣地拉萨》那样的方法画,那就失败了,“大家一看没感觉,走了”。
展览开幕那天,很多画像下都有人献花,还有系着挽联的,比如张志新和遇罗克。有的人在读肖像说明的过程中情不自禁地掉泪。徐唯辛的好朋友陈耀文说,这个展览在他心里“早就开幕了”,而徐自己觉得,“艺术这个东西总是要感动人的,现在能打动人的艺术不多啊”。
因为这个好像“号角”的展览,陈耀文把徐唯辛比喻成“画坛上的黑老大”。前者的理由是,黑社会里真正的老大都是外形孱弱的人,徐之前也似乎是不那么引人注目的。和徐认识已经两年的王明贤则觉得,他“每天早上好像五六点就起来坚持画”,是很勤奋的艺术家。
坐在咖啡桌对面的徐唯辛,看起来并不像逼近半百的人,他一直觉得自己很爱玩,时刻喜欢新鲜的东西,说起话来速度飞快,有一种掩饰不住的“张狂”。徐对自己这个“庄严肃穆”的展览非常骄傲,因为当代美术不是“调侃”、“反讽”,就是“变形卡通”和可笑的“假严肃”。
他用迫不及待的语气说“我希望我将来是一个公共知识分子”,而这次“总算过瘾了”。王明贤说徐唯辛的这次展览,其实“不是一个艺术家的个展”,而是“整个民族的思考”,63幅肖像凝聚起来,就是“一个民族的记忆”——在这个难得做画家个展的人眼里,“大器晚成”的徐唯辛,能量终于“完全发挥出来了”。
人物周刊:你希望观众看过展览是什么样的反应?
徐唯辛:我希望观众冷静,比原来想得更多一点。我在博客上经常讲启蒙这个词,我对这个研究不透,但是直觉上觉得在我们民族的启蒙并没有真正开始。通过这个展览,大家意识到——比方说——人的平等,其实就是启蒙的核心之一。人人平等,其实也就没有文革了,大家不会去打人,去冲锋陷阵。另外,我还想表达,文革的责任我们普通人也应该担负,大家是不是能想到这一点,慢慢讨论吧。
人物周刊:可以说这是一种相对先锋的形式?
徐唯辛:你看,没有这样的样式,你敢试,那就是先锋。哪有这样的?这是一件作品,全是具体人物的大型肖像,有近百个人物,还有简历文本,像个纪念馆。我相信很多人都想用艺术表达文革这个题材,我接触的很多人都有这个深度,而且也有勇气,但是他们都失败了。为什么呢?因为没有获得相对新颖和有效果的样式,这是在艺术创作中最重要的一环。
人物周刊:我看过一些资料,好像你和当代艺术圈子里的人并不是特别认识?
徐唯辛:我和所谓当代艺术圈子不熟,觉得这样更好,作品有一种清新的感觉。虽然在学院里,但是我都在看他们的东西,一直在关注,我心里有数,但是没有和他们搅在一起,不怎么认识。
人物周刊:开这次画展的时候,你已经快50岁了。这个转折点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些?
徐唯辛:也好,如果早的话,也许早产的畸形儿,出来的东西深度不够,就把这气都放掉了。现在50岁,各方面积淀得差不多了,搞的东西朴素内敛,这是这个年龄的艺术家才能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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